第211章 九龙城寨,我以前住这里的
裁剪间内,陈贵借着昏黄灯光,细致将英国百货秋冬女装全套纸样整理妥当。
这套纸样,体量极大,包含基础原型、放码分层纸、超长排料唛架。
由于版型都要绘制在加厚牛皮卡纸上,单张最长的排版,更是长达数米,需要用圆筒卷起来。
整套纸样,重量极沉,足足塞满两个大号粗布工装袋。
那两名学徒,临走前,见师傅独自留守,都想留下来帮他收尾。
不过,二人都被陈贵拒绝打发离开,只说,他要站好最后一个班,善始善终。
两名学徒颇为感动,当是老师傅性格倔强,要自己留份体面出厂。
二人一边走,一边议论,内心都替陈贵不值。
毕竟,在这个时代,白粉在香江,可以说是泛滥。
管家里人不许吸的,这个就不出奇,有点远见都不许家人碰这玩意。
可是管到工人不能吸,而且管到重要岗位的大师傅头上,恐怕,林远山算是独一份了!
小陈走出厂门,拉上拉闸:“要我说,铁定是老老板,他借着新老板的名头,打发了师傅!”
小张双手插兜,淡淡说道:“这种没证据的事情,别乱讲,传到任何一位耳朵里,你都得卷铺盖滚蛋。”
小陈撇了撇嘴,内心颇为不服。
这个时代,学徒和师傅关系都很密切,能够学到本领,二者之间的关系,接近半个父子。
从接下来二人的对话,倒也听得出来,陈贵对小陈很不错,小陈很为师傅打抱不平。
小张听得厌烦,忍不住顶了一句:“白粉那是好东西?
我早就劝过贵叔了,可他听不进去!还有,那些零碎工序,本来是车缝部李姐的专属油水。
贵叔仗着资历老,又有老老板的关照,硬生生占了过来。
也是李姐性格豪爽,念及他资历深,不去计较而已。这事换在其他厂,早就闹起来了!”
小陈听不下去,干脆在大马路上,与小张吵了起来。
顺昌厂隔壁的小巷内,铁头看着这一幕,等到二人互相推搡一下,各自扭头离开。
他低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徐景生:“这个姓陈的学徒不明事理,明天一并赶走,留下那个姓张的。”
“啊?就这!就这样说几句就赶人啊?”徐景生震惊到了。
铁头哼了一声:“大师傅都赶了,小学徒算个屁啊!这种人,心有不甘,留着也是祸害。不乘机赶走他,难道留他过年领利是啊?”
徐景生词穷,听起来,貌似也有道理。
六十年代的香江制衣行业,类似陈贵这种资深的打版,裁床大师傅,属于极度稀缺的核心技术资源。
各大工厂,争相高薪争抢,老板百般迁就,养成了不少老技工恃功自傲,拿捏东家的臭毛病。
徐顺昌其实不担心陈贵没地方去,出了顺昌制衣,对方凭着手艺,不愁没人要的。
因此,他真是没想到,陈贵的贪心与积怨,会做出后续事情来。
……
待到收拾妥当,陈贵起身锁好裁床房的门,独自走向亮着灯的厂长办公室。
徐顺昌果然在这里等他,甚至将结算好的薪水备好,装在一个厚实牛皮纸袋内。
看到陈贵进门,徐顺昌将钱袋推到他面前:“钥匙留下,你私人物件收拾带走,我多结了一个月的工钱,都在里面了。”
陈贵低头拿起钱袋,指尖快速划过那沓港币,确认数额只多无少。
接下来,他掏出裁剪房的钥匙串,放在桌面上:“工具都是厂里公物,我一样都不带走。钥匙交还您,没有别的交代,我就先走了。”
徐顺昌看着他,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保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徐顺昌熄灯走在后面。
他拉下厂房铁制拉闸门,落锁闭合,这才转身下楼离开。
陈贵先下楼,站在大厦楼下,抬头看着【顺昌制衣】的招牌。
徐顺昌当他在缅怀过往,自己走向马路对面,拉开车门上去,发动福特驶离长沙湾。
陈贵目送老东家开车消失在夜色里,面上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
他缓缓抬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崭新的备用侧门钥匙。
早在徐景生濠江输了五十万的消息传出来,徐顺昌被苗杰上门逼迫,不得不放风卖厂开始。
他已经开始给自己留好后路。
常年在九龙城寨烟馆赊账月结,陈贵很清楚,一旦新老板上任,哪怕容得下自己,可徐顺昌多年来,关照他的那份外快,也得吐出来,交还给车缝部。
少了这份收入,月结的烟钱,可就扛不住了!
至于跳槽,他是大师傅不假,也不怕没人要,可不管跳去哪里,刚刚开始的收入,肯定远远不如现在。
故而,他就悄悄私配厂房侧门钥匙,预备有这么一天。
收好钥匙,陈贵转身拦下一辆黄包车,报出九龙城寨的地址,匆匆奔赴那座无人敢轻易涉足的三不管地带。
当然!
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在他掏出钥匙冷笑那瞬间。
暗巷里面,铁头捂住徐景生的嘴巴,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很冷。
一辆黄包车,悄然跟在陈贵后面。
铁头亲自拉车,徐景生坐在车斗,低声喃喃:“可恶,他、他怎么敢?亏我白天还在远哥面前给他说好话……”
要不,你会被人骗去濠江当猪宰?
铁头懒得吐槽,保持两车大约二十米左右的安全距离。
他跟林远山之前,已是专业的黄包车夫,一路跟下来,没有暴露踪迹。
两车一前一后,来到九龙城寨南门附近。
五六十年代,进九龙城寨,外人需缴3毫港币,深夜十点后,加价到5毫。
这个是城寨不成文的规矩,由各门驻守的城寨刀手收取。
陈贵付了车资,走向南门入口,掏出一个硬币丢在木质钱箱内。
守门的刀手看了他一眼,只顾抽烟吹牛,没有理睬他。
就快十二点了,在这个时候进城寨,不是道友就是鸡虫,不值得一提。
徐景生走下车斗,看着前面的九龙城寨,头皮阵阵发麻:“喂!铁头哥!
前面是九龙城寨啊,我听人讲,里边遍地亡命之徒,一个个杀人放火像饮水一样简单,我们?还要进去啊?”
铁头神色淡然,拉着车子走向南门:“怕什么?我上个月还住在这里呢!走,我先把车子寄存一下。”
说完,铁头放下黄包车,上前对着为首的刀手挥了挥手:“喂!刀疤李,是我,铁头!怎么,今晚轮到你们义群守门啊?”
刚刚看都懒得看陈贵一眼的刀疤李,一听铁头的声音,赶紧带人跑了出来。
“铁头哥,你怎么来了?莫非要帮林先生打包狗肉煲?”刀疤李笑嘻嘻,接过铁头递来的555香烟,看到徐景生站在旁边,还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这位先生衣冠楚楚,不知怎么称呼?”
“徐少爷,他和我一样,在帮远少做事的。”铁头散了一圈,剩下的丢给最年轻那个刀手。
然后他拉开夹克衫,掏出几包没拆的塞给刀疤李:“昨晚才吃狗肉煲,怎么可能又要吃?
喂,不说笑了,刚才进去那个道友,你可知道,他要去哪个场子追龙?”
眼看铁头与这帮守门打手熟络搭话,而且听到自己在帮林远山做事。
众人纷纷微笑看来,徐景生内心稍定——闻名不如见面,这个九龙城寨,也没外界传说那么夸张嘛。
虽然这些出来混的,一个个长相都挺奇葩的,可他们的笑容,多么的真诚,态度多么的热情。
这不!还有几个抢着洗车呢。
“行,我有事办,先进去了。”铁头招呼上徐景生,挥挥手,走进南门关卡。
刀疤李追了几步,喊道:“铁头哥,可要我派两个兄弟跟你办了他?”
“不用。”铁头没有回头。
徐景生头次踏入九龙城寨,一路小心踮脚和落脚,无奈,遍地污水垃圾,短短百余米路程,他双锃亮皮鞋,就已经沾满了污泥。
最让他感到不安,是他觉得,在这条黑暗阴冷的窄巷,自己身周,貌似有无数双眼睛,带着恶意默默注视着自己。
“淡定点,有我在,没事的。”铁头察觉得出他的紧张,适时开口安慰。
徐景生嗯了一声,打起精神,牢牢跟住铁头脚步。
同时他也在内心思索,陈贵深夜过来这种地方,看进门轻车熟路的样子,估计是常客了。
他妈的!
亏自己还以为,贵叔人老实,话不多。
现在来看,是人老,实话不多,该处理!
二人走多两百来米,穿过层层交错的狭窄小巷,前面豁然开朗。
这是一块占地大约三千平方尺的阔埕,这里商铺林立,卤味档、烧腊档、狗肉档、跌打医馆、牙医小摊、赌档烟馆交错排布。
这大半夜,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气氛喧嚣。
徐景生看得呆住,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这边。”
之前和林远山在这里租住一段时间,加上在雄记大排档响过哚,铁头回到这里,可比在外面更加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