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六十年代,香江大小警署,辖区划分严明。
长沙湾这片工业区,归属深水埗警署管辖。
时间拉回二十分钟前……
铁头离开九龙城寨之前,先用电话给林远山做了汇报。
林远山能够预判到陈贵可能要出蛊惑,他自然也没睡,一直坐在电话机旁边等候消息。
接到电话,林远山听完事情的始末,立即做出决断:“你叫徐景生,去深水埗警署杂差房报案,直接说找林国基。如果夜深,值班的差佬不肯接案子,叫他报上我林远山的名。”
铁头大为不解,林国基是雷洛的亲信。
按照林远山和雷洛的关系,去找这个人,能行吗?
尤其还让徐景生去,这个徐少爷,他能让林国基大半夜从被窝里面跑出来办案?
内心疑问颇多,不过此时事情紧急,铁头也不敢多问。
毕竟,论动脑子,十个他绑在一起,都比不过一个林远山的。
接到林远山的指示,铁头不再迟疑,带着徐景生抄近道,出了城寨,然后让对方上车坐稳,自己拉起车子埋头狂奔。
仗着脚力够劲!
铁头后发先至,先在深水埗警署的门口放下徐景生,自己拉着空车跑到陈贵与苗杰约定接头的地点。
徐景生今晚的经历,用一个词来形容——刺激!
先与铁头跟踪陈贵闯入城寨吃叉烧饭,再来深水埗警署报案抓人。
就在他将信将疑,走进警署二楼,叫醒当班便衣,做好心理准备,会被对方臭骂一顿的时候。
对方一听他是林远山的秘书,还要点名道姓要找探目林国基报案,那脸起床气,一秒变成起床笑。
“坐坐坐,徐秘书快坐,我这就给基哥打电话。”当班便衣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抓起电话听筒。
接下来!
不用十分钟,林国基赶来警署。
然后,他亲自点上两个军装警,跟着徐景生赶赴现场抓人。
要说,为何深夜出警,林国基没有半分推诿?
这里面的关节,可都是人情世故和黑白两道之间的默契了。
前段时间,雷洛在辖区内,推行规费收缴新规,是林远山答应给面子,命令扁担威带头第一个出来缴费。
有和洪顺这个堂口响应,加上吴世豪创办的义群全力支持,雷洛才能推行这套新的黑金秩序。
再加上,吴世豪是林远山的表哥。
有这位左膀右臂从中调和,早前林远山与他些许摩擦和博弈,早像黑板粉笔字一般被彻底擦净翻篇了。
最关键!
苗杰这家合顺塑胶厂,属于正经挂牌营商的商户。
这类商人,一旦涉及大案件,最方便他们便衣队上下操作,拿捏油水。
林远山叫徐景生来找林国基报案,是给一个人情和一份利益让深水埗杂差房去捞。
如果连这些门道都看不清楚,林国基就白混了,自然收到电话,立即加急督办啦。
深水埗警署,二楼,刑事侦缉处。
审讯室之内,灯光惨白刺目,气氛十分压抑。
陈贵是吸食白粉的道友,心神本来就弱。
今晚他在城寨追龙过后,立即赶回长沙湾做贼,还出了死力气,推几十斤的纸样狂奔2条小巷。
最后临见光明,又被铁头来个物理急刹,震飞在地。
现在被押回警署,陈贵除了脱力,胸口被车把撞到的地方,每次呼吸都会给他带来阵阵剧痛。
故而,无需林国基开审,陈贵自己崩了心防,哭喊求饶起来:“别搞我!别搞我!
基少!我招!我什么都招!不用您问,我一字不漏都交代啊!”
林国基缓步走到他身前,丢掉手里的电话簿和铁锤:“哦?陈主管认得我?”
陈贵连忙用力点头,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认得!怎么不认得?
整个深水埗,谁不知道,基少您是洛哥最得力的头马!
我万万不敢在您面前耍半分花枪!我知罪,我认罪!”
心态彻底崩盘的陈贵,毫无保留,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尽数交代出来。
从苗杰一个礼拜前,暗中与自己接洽。
听知他烟债压身,就用重金利诱,许诺跳槽之后,安排高薪岗位。
他本人也认为,徐家这次肯定败落,虽没当场答应苗杰,也私配厂门钥匙,伺机偷窃顺昌制衣外销纸样,用作未来的底牌……
至于今晚,他被徐顺昌辞退,愤然联系苗杰,双方达成场外交易,更是说得极为详细。
从在哪里打的电话,他都抖得干干净净。
林国基也没想到,这案子,居然办得这么顺利。
尤其陈贵主动供出苗杰的名字,加上作案动机,双方布局,以及交易全条脉络……
“啧啧啧。”看着口供,林国基笑容十分灿烂:“真他妈财运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啊。苗杰啊苗杰,这次你还不死!”
涉及制衣行业最关键的纸样失窃,还牵扯到厂外从商人员。
林国基不愧是专门帮雷洛从事文书工作的‘笔头’,他抄起钢笔,划拉掉口供本上面【工人盗窃案】的抬头,改写成这行字:【商界人士恶意布局,勾结工厂内鬼,蓄意打压竞品,窃取商业机密,极其恶性营商案】
拍了拍本子,林国基丢到陈贵面前:“签名画押吧。”
陈贵战战兢兢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可到了这个时候,他想反口都没办法,唯有签名按指模。
……
这个时候,距离合顺塑胶厂,大约一百来米远的苗家。
苗杰端坐客厅,静静等候捷报,他答应与陈贵交易,可不会傻到亲自去接头。
派出一个塑胶厂的亲信,开只大板车过去载货。
等明天天亮了,他再去和香家谈一谈,到时候,交不交出纸样,还得两说呢!
至于陈贵?
哦,抱歉,我苗少半夜起床,精神恍惚,忘记承诺过什么。
你不服气,去报案啊。
证物没有,难道你还能当贼,兼做人证不成?
端起咖啡,苗杰一边喝着提神,一边复盘这个流程。
他发现,自己实在天才!
今晚临时起意,这一局设得周密,自己隔空操盘,完全没有破绽。
可惜,他全然不知,自己派去接应的大板车司机,早就铁头擒拿制服。
更没想到,陈贵如此不堪一击,去到警署就主动招供,直接攀咬他落水,他快大难临头了。
那边苗杰还在孤芳自赏,这边林国基让陈贵签字画押,固定全套证据链条。
他抬眼一看时间,尚未凌晨一点。
深知雷洛素来晚睡,夜夜都有应酬。
他当即派人外出打探风声,很快得知,雷洛在丽池夜总会消遣玩乐。
林国基拨通夜总会的专线电话,将今夜顺昌制衣纸样失窃,自己配合对方工人,成功抓获内鬼陈贵,而且供出案件幕后的主谋苗杰。
这件人赃并获的案子,林国基一字不落,向雷洛做出汇报。
电话那头,雷洛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深夜突发此案,别人看到是麻烦,他看到却是油水!
合顺作为曾经能与李一城掰手腕的塑胶大厂,就算如今败落了,那瘦死的骆驼,不也比马大?
雷洛要了一杯冰水,一口气闷掉压压酒气:“基仔,第一件事,改案由。”
语气慵懒,字字锋利,雷洛嘿嘿笑道:“盗窃商业图纸、偷窃厂内财物?
挑!这种案子,可大可小可轻可重,对方请个律师出面,很容易掰扯不清。
你这样!你去叫陈贵,咬死口供!
苗杰不止要他偷纸样,还私下授意他,一旦纸样到手,就伺机纵火,烧毁林远山这间顺昌制衣厂。”
林国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仅仅这条命令,就比自己改口供抬头,狠辣多出几层楼啊。
不要小看栽赃多一个纵火罪名!
这样一来,雷洛就将这件商业盗窃案,升格为恶性盗窃兼蓄意纵火的重案。
六十年代的香江,盗窃财物,尚可罚款轻判保释了结。
可一旦触及到纵火,那就是触碰全城底线的滔天重罪。
当年1953年,石硖尾木屋区大火,震惊国际!
一夜间,大火吞噬无数平民居所,近六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可以说,那场大火,彻底改变香江城市的格局,倒逼港英政府,建立了公屋徙置制度,同时,也是让全港警署和司法系统,对【纵火罪】零容忍。
十余年过去,香江上下,依旧对纵火案极度敏感。
一旦沾边,绝无轻判的可能。
雷洛吃透这套规则,生生将这桩可大可小的商业纠纷,改成足让苗杰倾家荡产身陷重刑的惊天大案。
林国基笑着领命:“明白洛哥,我马上改口供、固证据,让陈贵咬死这条线。”
雷洛又要了一杯冰水,一边喝着,一边下达第二道批示:“苗家那边,不许他们探视、严禁伙计们帮忙传话。
你把苗杰扣在警署,拖到明日中午,再让他接触家属。
这段时间,要让外界、让苗家以为,苗杰犯的是重案,只能花钱打点、破财消灾。”
听到这里,林国基犹豫着开口:“洛哥,此案子,林远山的秘书来报的案。
他们只是报盗窃,现在加码纵火的罪名,要不要提前跟奸人远打声招呼?免得他误会我们,越界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