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两个不在场的棋手
连喝两杯冰水,雷洛彻底清醒,抓着电话低声笑道:“你觉得,林远山会不知我会利用这件案子大做文章?
他林远山叫人把事情捅到我们的警署,就是不想自己双手沾血!
现在是他不想落人口实,想让我们来当恶人,帮他扫清对手。
既然恶人我们当了,从中捞点油水、赚点人情,不就理所应当了?
你特意去问他,他如果点头,不就是默认,我们差人和他商人,一起联手栽赃商业对手;
他若是摇头,就是当众拆台,大家落得难堪。
好不容易缓和的交情,岂不是再次破裂?
黑道白道,都是一样,讲究一个默契,不点破、不多问,大家心照不宣即可。”
说完,雷洛直接挂断电话,点上一支雪茄,悠然自得坐等后续油水入账。
听筒放下,林国基恍然大悟,越发佩服雷洛处事的城府与通透的手段。
不过,他心里也自有一番盘算,雷洛位高权重,出事能够兜底。
可真正落地执行,直面各方势力的人是他林国基!
前有师傅赵德顺沦为替罪羔羊的前车之鉴,他可得步步小心,绝不能沦为炮灰,免得事出差池,背下所有黑锅。
想通其中利害,林国基有了分寸。
这个案子,必须拿捏好办事的尺度,绝不留把柄!
此时,墙上挂钟,刚好走到凌晨一点半,林国基叹了一口气,其实,自己也是棋子之一。
真正下棋的双方,一个在家里睡觉,一个在丽池跳舞。
想到这里,他叫上几个人,开了一部警车,拉响警笛,朝着苗家飞驰过来……
隔日清晨,有关老板苗杰,半夜被便衣队连夜带走扣押的消息,传遍合顺塑胶厂的上下。
苗杰的妻儿老小,个个惊恐万分手足无措。
好在,苗太太找到哥哥廖标,恳求他看在自己情面,出面帮忙奔走,营救妹婿苗杰。
廖标此前,因卖塑胶废料给跛荣,遭到苗杰的厌弃。
自从业界给苗杰起了一个猪头杰的绰号,廖标就被他发配去管理货仓。
故而,后续苗杰攀附香家明,谋划顺昌制衣厂这些核心计划,他都是一无所知。
只是,他与苗杰,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绑定关系。
今日苗杰落难了,廖标也只能放下芥蒂,从妹妹手上接过一笔活动经费,到处奔走救火。
廖标最先赶到深水埗警署,找到门口值守的军装警员清叔。
他摸出五块港币递了过去,低声问道:“清叔,昨晚我的妹婿苗杰,被基哥带队抓进来,你通融一下,我想打听他到底犯了什么事?能不能探视?”
往日里,这五块港币,足够在警署军装组买到大部分的基础消息。
可是今天,这老军装清叔直接摇头回绝:“阿标,你回去吧。
你家老板闯的祸太大,上面下了死命令,二十四小时内,严禁任何人探视,不许外传案情,谁来都没用的。”
廖标心头一慌,咬牙再掏五块,加倍打点。
可惜,依旧无济于事,清叔被他纠缠得不厌其烦,冷下脸色,连推带搡将他赶出警署。
钞票花不出去、消息打探不到、廖标彻底慌了神。
他在警署门口急得团团转,倒也想起,苗杰往日与福义兴深水埗堂主鱼头明私交甚好,常有往来。
当即,廖标不再犹豫,他拦下一辆的士,直奔福义兴深水埗陀地。
南昌街与汝州街交界处,有一栋临街的三层唐楼,这里就是鱼头明撤离深水埗码头,设立的堂口陀地所在。
楼下门面是麻将馆,摆了八张台子,二楼是烟馆,三楼就是办公场所。
的士抵达位置,廖标匆匆下车,埋头就要往里闯。
麻将馆门口,两名看场打手果断拦下他:“等一下,这位先生,您是来打牌,还是来抽烟?”
廖标掏出香烟派发,姿态放得极低:“两位大佬麻烦通融,我是合顺塑胶厂苗杰的人,我找鱼头明明哥,有急事求助!”
听他要见自家大佬的名号,而且苗杰也确实有段时间与自家大佬有过来往,一个打手留下一句等着,转身进去通报。
过了几分钟,鱼头明剔着牙,慢悠悠走了出来。
上次在深水埗码头,他被扁担威赶出来,后续雷洛划分辖区黄赌毒规模和总数,就特意多划几个油水场子给他制衡扁担威。
要说进项,其实现在的他,也不比当初在码头少。
可是被人驱逐的耻辱,已经传遍江湖,扁担威声名大涨,他就威风大减,鱼头明自是憋着一口恶气。
上下打量着满头大汗的廖标,鱼头明淡淡哼了一声:“苗杰?他许久没来和我走动了,今日你急冲冲找上门,他出什么事了啊?”
廖标听得出来,对方心存芥蒂。
不敢废话,他将随身带的一千港币活动经费掏出,塞进鱼头明的手里:“明哥,不是我家老板忘旧情,是他近期忙着布局长沙湾的制衣生意。
他分身乏术,就疏于走动。
如今他大祸临头,请明哥念在往日情分上,出面帮忙收下风声。”
千元港币到手,鱼头明脸色缓和不少。
拍了拍廖标的肩膀,他故作江湖义气:“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是老朋友有难处,我自然要帮的!
我们这些江湖儿女,最重的,就义气二字!说吧,什么情况!”
廖标连忙将昨夜苗杰被抓,身陷警署的事情一五一十道出。
鱼头明越听越后悔,此刻,整个深水埗,大小字头的堂口话事人,大家最怕掺和便衣队的事务。
因为,雷洛推行新规,到底能不能行,就看这两个月有没有效果。
林国基是雷洛麾下第一红人,风头正盛,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和苗杰过不去?
谁知道,是不是雷拓规费新政推行不利,吩咐他抓个人出来转移大家目标呢……
廖标察言观色,看出鱼头明有意抽身避事。
他咬牙,摘下手上的金戒指,一并塞到对方手里:“明哥,我不求您捞人!
只求您帮我进警署打听一句罪名、问问轻重。
这点小事,不算为难您的,在场兄弟看着,您刚刚自己都说了,江湖人,义气为重啊!”
好处收尽,台阶给足,鱼头明也无法推脱。
他将钞票戒指塞进汗衫衣兜,揽着廖标肩膀:“连你一个打工的,都能这么讲义气,我鱼头明出来混的,肯定不能缩头!走!我陪你去深水埗警署走一趟!”
说完他喊对这旁边喊了一声,两个黄包车夫拉着车子过来,载上他们狂奔赶往深水埗警署。
有鱼头明这位江湖大哥出面,老军装清叔吩咐廖标在外等候,放鱼头明进去见林国基。
林国基看到鱼头明登门,非但不意外,心中还窃喜,这草包,用来当做外传“纵火重案”的人选最适合不过了。
不等鱼头明开口,林国基主动放出风声:“明哥,你个朋友苗杰,真的胆大妄为啊。
他勾结顺昌制衣厂的陈贵,偷窃人家的外贸核心纸样!
不止如此,他居然授意陈贵,事成之后纵火焚厂销毁证据。
啧啧,搞垮对手这个不出奇,可是盗窃叠加纵火,两件重罪,案情太大,兄弟我压不住的。”
鱼头明混迹江湖多年,瞬间听懂其中门道。
盗窃只是商业纠纷,纵火却是刑事重罪,这分明是便衣队刻意栽赃,想要狠狠榨取苗家钱财。
明了林国基的用意,鱼头明心领神会,给出一个我懂的眼神:“基少放心,我只负责探听,多余的一概不问一概不知。”
林国基满意大笑:“明哥辛苦!有空,大家一起饮酒!”
鱼头明微笑点头,转身走出警署。
拉着在外焦灼等候的廖标,鱼头明冷声告知:“苗杰死定了!他不止指使人去偷窃外贸订单的版型,居然胆大包天,想要纵火烧掉林远山的工厂!
现在案子捅破,基少压不住的。
我帮你探到这里,剩下的我无能为力,你给的钱和东西,我就笑纳了,后续,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鱼头明生怕被牵连,快步登上黄包车,匆匆离场溜走。
廖标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清清楚楚知晓,盗窃尚可花钱保释私下和解,纵火重罪,在经历石硖尾大火的惨痛教训后,是香江警法系统绝不姑息的红线。
一旦坐实,轻则倾家荡产,重则牢狱多年。
用尽经费,不仅没能见到苗杰,反而打探出一桩惊天重案,廖标彻底陷入绝望。
他失魂落魄返回合顺塑胶厂,将消息告知妹妹。
苗太太听知丈夫身陷重案,一边抱怨廖标办事不力,一边急忙取出五千港币现款,让他继续疏通关系,务必争取到探视机会,问问苗杰该找哪方关系化解危机。
手握巨款,廖标这次学乖了,
他不再盲目冲撞警署,而是熬到中午警署下班,直接过来林国基的住址。
重金之下,林国基终于松口,传出苗杰的原话:“如果家里有人探望,立即去长沙湾找我妹婿香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