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是有长进,但是不多
裁剪房内,钟记眼巴巴看着林远山。
林远山微微一笑:“老钟,你以往做私人洋服定制,讲究手工贴身,针脚工整。
这点和出口女装的要求有相通之处,甚至,定制行当,对手艺精细度的要求还要更高。
我其实在担心,你懂不懂批量生产的成本把控。”
这个时代,制衣厂批量生产,其实利润就在三件事上。
省布、省料、省人工。
尤其在裁床这个环节,最大的亏损,不是裁错衣片,而是排料杂乱无章,产生太多的边角料。
有些手艺粗浅的大师傅,只求设计出来的纸样,能让机器下刀方便,一味追求生产速度。
这样的话,每批次浪费几寸布料,累积到几千上万件的大订单,损耗的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实业本就靠走量创造利润,排料如果不合理的话,这笔订单的利润,无形中亏了一大半。
钟记轻轻点头:“长短片错层排布、零碎边角兜底利用、对称衣片对齐叠放……
林先生,这些门道我全都懂的。
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大家相识这么久,当初建厂,你都愿意找我咨询,何妨让我上手实操?
我可以向你保证,宁可下手慢三分,也绝不浪费一片布料。”
看他态度诚恳,林远山点了点头:“行。本来就互相了解,又有徐厂长担保,我就让你试一试。”
面试通过,徐顺昌也在暗中替老友高兴。
他抓住机会看向林远山:“老板,那钟老哥的待遇怎么定呢?”
林远山毫不犹豫:“薪资,就按之前你给陈贵开的标准来定。
我林远山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老钟干得好,早晚该给他的一分都不会少;
若是他做得不好,以他的性子,自己都会羞愧主动辞工,我们犯不上克扣他一两个月的薪水,也就无需设置试用期薪资了。”
说完这些,林远山拍拍钟记肩膀:“老钟,加油啊,我拭目以待呢。”
钟记重重点头:“林先生,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当天下午,有关顺昌制衣厂,已经请到新任裁剪大师傅的消息。
在林远山和徐顺昌刻意放纵下,从这栋工业大厦,传遍整条长沙湾街。
身在制衣行业改组委员会的香裕成,他其实一直都在盯着顺昌厂的动静。
消息第一时间,就被有心人送到他的面前。
一听,林远山请到的新任裁剪大师傅,居然是长沙湾开洋服定制档口的裁缝佬。
这位香家大老板,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呵,老徐和奸人远,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裁剪大师傅,那是什么岗位?
宁缺毋滥!居然找一个街边的裁缝佬坐镇,一旦下刀出错,只是布料方面,亏死他们啊!”
坐在会议桌上,另一位制衣厂的老板笑着搭话:“裕成兄,你身为改组委员会的成员,眼见同行工厂遇到难处,难道不伸手拉他们一把?”
香裕成点上一支小雪茄,语气平淡:“每天在长沙湾,有工厂开张,也有工厂倒闭。
我确实有心相帮,可我香某人能力有限,我哪帮得了这么多家同行?”
这话说出来,在场人人暗自发笑。
大家心里清楚,前段时间,香家和徐家闹过不小的龌龊,据说,香家明骗徐景生去濠江,足足输了五十万呢!
其实,能够加入制衣协会改组会的,大家目的都是一致,都是准备在新成立的行业协会,为自家抢夺话语权。
故而,在场人人表面夸赞香裕成处事公允,心底都在暗自腹诽。
协会尚未成立,你香裕成就这样说,等哪天你握着实权,只怕,第一时间就要对顺昌厂下手。
来这里都是奸商,你他妈装个屁呢!
香裕成其实也明白,无论自己如何辩解,旁人都会联想到香家明和苗杰惹出来的那桩乱子。
故而,他找了一个借口,起身离开改组会,独自开车返回泰盛制衣厂。
因为香家明接二连三惹事,加上苗杰和他除了死党,还是大舅哥的关系。
香裕成不拦着苗兰回娘家帮忙救人,可他也不愿意看着香家明被苗兰拉下水,连带牵连到香家。
因为,他有暗中收风,知道苗杰完蛋了。
最近风头很威的深水埗探长雷洛,给安排了一个纵火的罪名,这可比指使陈贵偷纸样严重多。
故而,香裕成勒令香家明待在自家工厂,还给挂了一个经理的职位,强制逼他跟在身边踏实学做事。
其实,经过那么多风雨,撞了那么多的南墙。
香家明多少有点长进的,稍微考虑,破天荒答应下来。
香裕成回到工厂,看见香家明在纸样房翻看纸样,抬手敲了敲房门:“家明,你过来。”
说完,他对泰盛制衣厂,裁剪房大师傅老李点头示意。
老李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就是这个时代大师傅的派头。
香家明听得父亲传唤,放下手中纸样,他抖抖身上西装,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厂长办公室。
“怎么样,纸样看得懂吗?”香裕成拉开大班椅,坐下敲出一支香烟递过去。
香家明接过塞进嘴巴,掏出打火机给父亲先点上:“有点吃力,不过李叔愿意教我,我会努力的。”
问过儿子学习进度,香裕成满意笑了。
接下来,他起身从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取出一些旧纸样的相片,开始给儿子开小灶。
香家明磕磕绊绊学着,回答问题,有答对,也有错漏。
香裕成暗自欣慰,这个纨绔仔,总算肯沉下心学实务,应该是上次在富隆大茶厅出事,终于让他警醒过来了。
当然,欣慰归欣慰,身为父亲的威严,依旧是要维持的。
香裕成轻轻敲着办公桌,语气带着几分训斥:“争气一点!
你进厂三天了,最基础的纸样业内名词,居然答得磕磕绊绊,日后,我怎么放心把偌大的工厂交到你手上。”
香家明连忙站起来,唯唯诺诺,不敢顶嘴。
香裕成收敛神色,缓缓开口:“林远山和徐顺昌,刚刚招到一个新的裁剪大师傅。”
香家明猛地抬头,惊讶问道:“不是吧?怎么这么快招到人!这个岗位,不是出了名的难招人,一个萝卜十个坑吗?”
香裕成掐灭香烟,面露不屑:“他们招的人,据说在长沙湾开洋服定制档口,姓钟。”
香家明这几天虽然来工厂学东西,但是他还分不清私人定制裁缝和大厂裁剪大师傅的巨大差距,故而,他满脸茫然地望着香裕成。
见他这副懵懵懂懂的糗样,香裕成耐着性子,把两者之间的能力要求,以及岗位风险,细细讲给他听。
听完之后,香家明恍然大悟:“奸人远犯糊涂了!这种一刀切下去,可能损耗大批布料的关键岗位,怎么能找一个只做过定制洋服的人来担当?”
香裕成淡淡提醒他:“你也不要太过掉以轻心,奸人远年纪比你小,头脑比你活,他以识人之能出名,这次,未必会翻车啊。”
一听父亲这话,香家明来了精神,终于预判到父亲的想法:“老豆,你的意思,是想我动用人脉,查一查那个钟记是不是有料?”
香裕成看了他一眼,满意笑了:“自从我和诉苦强闹翻脸,和洪顺已经靠不住了。
上一次,富隆大茶厅,他们按照江湖规矩,出手帮你脱身,也算全了双方情面。
现在,我们必须另寻可以合作的社团。
做生意,有些台面之下的事情,终究要靠江湖人去处理。
以前我安排走水阿添跟着你,本意是让你学着对接和洪顺的往来。
可惜,你个臭小子不成器,现在,我把这件事交给你。
你去财务支取三千港币当做活动经费,去寻一家愿意和香家交好的社团。”
香家明满脸尴尬,搓搓手指:“老豆,三千块?会不会有点少啊?”
香裕成一声冷笑,猛然坐直:“少?你可知道,我以前每个月交给和洪顺多少钱啊?”
香家明以前只懂吃喝玩乐,享受阿添带人护卫,他哪知道这些门道?
等到儿子追问具体数目,香裕成缓缓伸出两根手指:“两千块!
这是我每个月1号交给和洪顺的‘清洁费’,你说保护费或者赞助费都行。”
香家明大吃一惊:“有没有搞错,才两千块啊?”
香裕成呵呵一笑:“不然你以为多少?
两千块,不是小数目啊。像和洪顺这种规模的字头,各大商会会长那个级别的瞧不上。
诉苦强只能依靠吸纳众多中小商户的供奉,假设,他一个月收十家商户,那是两万港币啦。
长沙湾的大小制衣厂,有几间厂子的月利润能够达到两万?我不怕直接和你摊牌,不出10家啊!
和洪顺若是能收拢10家商户,单是保护费,他们一年就能入账24万。这笔收入,抵得上好几家中型工厂全年的收益了。”
香家明闻言,暗自感慨从前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钱财来之不易。
可转瞬间,他想到另外一桩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