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自己找份体面
听他语气有所松动,顾景元微笑说道:“金前辈,有些事情,你我说是真是假,其实并不作数。
关键是蛙岛的安清会、蛙岛官方、以及手握《恒社名册》的杜门大弟子陆士京点了头、默了许。
那假的,也就变成真的。
若是景元这次起不了势,闹不出大水花,就算手握真正杜先生遗留下来的收徒弟子文书,人家说是假的,那也就是假的。
这世界,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说白了,都是看自己本身有没有实力值得人家承认。
实力到位了,我今天没带这张杜先生遗留的空白花笺上门求您出手;
您信不信,蛙岛那边,会有人拿出一张写完写好的花笺,让我顾景元把名字签上去,您说,对不对?”
金德明缓缓点头:“顾先生既然这样说,那我无话可讲。
唉,青帮嘛,当年在沪上,杜先生自己都抱怨过,尿壶而已,需要用的时候拿来用,用完还嫌臭。
罢了,既然顾先生不嫌臭,豁出性命带头冲锋。
我金某人,没有理由不推你一把,总归如你所说的,做这件事,只是让你起势缩短一点时间而已。”
说完,金德明抱起木匣,推开书房。
两个半钟头后……
信守不渝。
今有沪上子弟顾景元,系沪上通字老前辈舜卿公令郎。
余念多年故交情深,又感舜卿公舔犊之情。
时值乱世迁徙,香堂难举;
特破例,收录顾家爱子景元为门下记名弟子,归置悟字班次,随门听训,记名安清。
该生不入正式香堂、不执三师礼,唯独挂名杜门,承余一脉规矩,守三帮九代祖训。
自入籍之日起,认祖归派,谨遵安清戒律,须得重义守信,敬祖尊师,不得叛同门,不得欺同道。
他日长成,若遇危难,杜门弟子当尽力扶持;
若此子有违反门规,杜门弟子,皆可共讨之。
乱世江湖,香火飘零,特留此笺为凭。
各处安清旧部,皆可照此认门。
民国四十年,春,香江
门下记名弟子:顾景元
恒社杜月笙
足足打了七八版草稿,金德明斟酌措辞,总算写出勉强能用的这一版。
他的笔触,模仿故去杜月笙的笔意,推说感念顾顺卿的情谊,收对方幼子顾景元为寄名弟子。
按照时间去推算,这事发生在杜月笙病故之前,也就是13年前。
今年,顾景元三十岁,那时候,他是十七岁,也算说得过去了。
接着,金德明净手擦脸,定了定神,取出松烟旧墨。
认真磨好之后,他誊写了两三遍,确认手稿无误,这才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在这张杜月笙亲笔留下的唯一空白花笺上,落下上面那段文字。
金德明书写期间,顾景元与沈锡源屏气凝神挤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吓到他。
万一出个笔误,这场西洋镜,可就没得唱了。
好在,金德明在沪上时期,也曾写过许多青帮内部交往的文书,加上从定稿到誊写练手,足足写了十几遍。
如今最后一笔落下,除了墨迹太新之外,其他地方,还真看不出有何差错,估计得远在蛙岛的杜门嫡传,才能辨出里面的差池。
从斟酌措辞,到练笔,再到誊写,屏气凝神两个多钟头,金德明脸色发白,放下毛笔的时候,手指都在发颤。
顾景元伸手来拿,金德明突然拍开他的手指:“还没好呢!等着。”
顾景元不敢催促,只能点头应下。
待到墨迹干透,金德明将花笺翻了过来。
他再次捏起毛笔沾墨,在那文书背面,笔走龙蛇写下十六个字:一脉流传,万世千秋,水往东去,永不回顾。
这十六个字一气呵成,写到最后一笔,金德明微微将笔头一提:“这是杜先生,专门用来防伪的笔触标记。好了,待到墨迹干透,找个好点的信封封起,也就差不多了。”
说完,金德明缓步走出书房,在他身后,顾景元和沈锡源满脸欣喜,俯身瞅着书桌上的花笺,满口都是称赞。
金德明走回椅子坐下,伸手从茶几暗格摸出一枚蜡丸。
他右手抓起盖碗,倒掉杯内龙井,提壶注入清水。
看了一眼发黄的蜡丸,这位悟字辈老人自嘲笑了一下,打开取出里面药丸,果断扔进嘴巴,然后抓起盖碗,仰头灌下。
不到两分钟,正当顾景元二人呆在书房等着花笺墨干的时候。
外面啪嚓几声脆响,是茶具器皿摔破的声音!
顾景元与沈锡源猛然冲了出来,发现金德明表情痛苦,捂着胸口倒在沙发。
“德明兄!”
“金前辈!”
沈锡源冲了两步,旋即表情难看站住,顾景元从他身边掠过,上去抱住金德明。
金德明咬着牙关,毒药发作,疼得他五官扭曲。
他突然伸手,揪住顾景元的衣领:“今日伪造杜先生文书,我最少犯下五条门规。顾景元,你要记住你所讲,今日我违心助你,全是为了青帮香火能在香江传承……”
顾景元真没想到,金德明办完这事,居然选择服毒自尽。
他赶紧握住对方逐渐松开的右手,用力点头说道:“金前辈放心,晚辈绝无私心!他日若是能够成事,定然将前辈登记入册,流芳后代。”
金德明瞪大双眼,回光返照喊道:“你……不管成与不成,切勿将金某所做传出去便可。还有,记得改换称呼,你现在是悟字辈的,得称我一声德明兄……”
话音刚落,金德明瞳孔瞪大,双腿伸直,当场咽气。
顾景元见状大惊,而站在他一旁的沈锡源,转头出门,叫来外面几个刀手交代准备善后的事情。
将怀中的金德明放在沙发平躺,顾景元板着脸,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一下被对方抓住的衣领,收起摆在茶几上的黄花梨木盒,走回书房,将那份代表自己青帮身份的文书收进匣中。
沈锡源走到他身边,扫了一眼以死谢罪的金德明,原本对对方存留的景仰,彻底烟消云散。
蠢货!
内心暗笑对方一句,沈锡源对着顾景元低声说道:“顾先生,您先走,善后的事,我已经叫人过来处理。
如今闹出人命,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不适合停留在这里太久……”
顾景元缓缓点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占地不大,不过被金德明精心改造,变得甚为雅致,看不出是旧唐楼大板间的租屋。
他一边朝着外面走去,一边沉重交代:“德明兄是个讲究人,他的身后事,得办得体面一点。
反正他无儿无女,对外就宣布患了急病。
警署那边,钞票给足,不要验尸,避免糟践德明兄的遗体。
墓地选址,包括丧礼,一切按厚去办,该花多少钱,全部由我来承担。另外,他座下几名弟子,也要通知到位,让他们以家属的身份……”
沈锡源本想提议,人都死了,搞这些表面工作干些什么?
可当他看到顾景元认真的表情,当即收回自己的小心思,开口应道:“是是是,顾先生,我会安排好的,绝对让德明兄走得风风光光。”
顾景元将木匣收进提包,再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七窍流血的金德明,整理一下仪容,他站在门口鞠了一个躬,旋即大步走下唐楼。
沈锡源扭身看了一眼金德明,摇头拉张椅子坐在门口,静待自己人马过来善后。
与此同时,茂林街19号,太平馆。
林远山与周咏珊对面而坐,二人一边切着牛排,一边飞快说话。
周咏珊语速飞快,说的大部分是最近九龙、新界一带过来恒生办理贷款的工厂主所属行业,虽然没有透露实际姓名,但是却能从金额多寡,推测哪种行业有活钱或热钱涌进的迹象。
这样,算是在符合银行规则的前提下,变相将商机转告自己男人。
等周小姐讲完,林远山帮她倒了一杯红酒,开口谈起徐顺昌、苏岳,一共五家制衣厂遇到的麻烦事。
周咏珊听后将餐刀搁下,认真看着林远山说道:“你从里面,可判断得出,是谁在出手?”
林远山缓缓摇头:“我已经让阿杰花钱去打听,可时间颇紧,最快也得明天才有消息。
我估计这几天,那家所谓的聚进贸易行以及景华洋行,差不多主动联系我们了。
我现在担心,是发货时间太过紧迫,怕我想到破局的方法,也过了期限。”
见他眉间似乎带着愁绪,周咏珊微笑伸手揉了揉:“香江制造业,想拿出口订单,通常都绕不开洋行。
洋行出资人是英国人或者外国资本,他们掌握着海外买家的资源,以及开具信用证、码头、还有保险,可以说是站在香江出口贸易的食物链顶端,而且还有总督府给他们撑腰。
其次就是买办,也就是由银行雇佣的华人高管,这些人替洋行跑腿,对接华人工厂收取佣金,依附洋行生活,是洋行的代理人。
不过,这几年,随着香江经济的发展,懂英文的人越来越多,买办已经走入衰落期。
再其次就是华商办庄,也就是你刚刚说的那个所谓聚进贸易行。
这种小型公司,由华人自己出资,去找海外订单转包给工厂,自负盈亏,少去了中间买办的抽点,相当于变相在抢洋行的生意,利润比工厂高,又比洋行低。
听到这里,你应该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吧?”
“聚进和景华不对!聚进贸易行如果能和景华洋行合作,那前者摆在明面上的老板或者管理者,绝对是个傀儡!
因为,华资办庄,正常无法从洋行的手上,接转订单,再转包给工厂!”林远山微笑举杯:“来,多谢老婆为我解惑,干一杯。”
周咏珊举杯与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捂住嘴巴继续说道:“在我看来,此次出手,可能是我刚刚说到的第二种,即是买办。
因为买办跟洋行太熟了,他们有充足的能量,说服洋行支持配合,甚至完全可以另外出资开一个临时的办庄承上启下。
但是,我们香江本地的买办,做事不会这么离谱。
因为随着香江重光,社会经济复苏,各大商帮,近年来少了许多摩擦。
放在十几年前,我阿爸说过,用个码头都要见血去拼抢。
而现在的商业矛盾,基本都是先礼后兵,实在谈判谈不拢,才会暗中指使自己旗下的字头去动武力。
类似于这种下阴招的情况,不能说没有,也属于极个别的案例,不可能说在同一个行业短期内,发生好几个案例,都采用同种手法。”
林远山微笑看着侃侃而谈的周咏珊,开口说道:“那也就是说,出手的应该是外地人?”
周咏珊轻轻点了点头:“有七八成的可能。”
林远山哈哈一笑,对着她说道:“在香江以买办出名,正好有另外一伙人,而那伙人也正好是外地人。”
下一秒,两人异口同声,开口说道:“沪商!”
二人相视一笑,林远山对着周咏珊轻拍掌心:“不愧是我看中的老婆,杂乱的线头,被你三言两语一清理,立即帮为夫我找到敌人。”
周咏珊微微勾唇,难得脸露骄傲。
可下一秒,当她发现林远山眼中的促狭,顿时恼怒喊道:“不对,你,你小子心中早有答案,这是逗我玩呢!”
发现被她看穿,奸人远连忙举手投降:“别生气别生气,我们可是处于热恋期,总得找个话题聊吧。
你谈银行的业务,我说商场的困境。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骗你,见你之前,我真的猜不出是沪商在背后搞鬼。”
周咏珊将信将疑:“真的吗?”
林远山用力点头:“真的!别说比珍珠了,比钻石还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