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人老成精
正所谓,人老成精。
吴城不擅长做白道生意,可从景华洋行出手就是三条人命,这老江湖,立即判断出,绝对不是简单雇佣青帮做事的小事。
因为,不管从江湖的玩法,还是从商业上的规则。
即便对手派人刺探情报,当面抓住,略微小惩,赶走就是了,收取人命,太过狠辣。
冲好三杯茶汤,吴城邀请林远山品饮。
他日常饮用,是重火焙的隔年春水仙。
林远山一杯入肚,体内燥热的火气,当场就被茶气压下三分。
吴城缓缓说道:“你既然查出对方是沪上人,并且联想到,出手杀人可能是青帮弟子,那就很了不得了。
老夫想问你一句,这件事情,你是不是,一定要继续查下去?”
林远山闻言,疑惑看向吴城。
吴城喝了一杯茶,继续说道:“别误会,老夫并非认为你斗不过这伙人。
而是仅仅刺探情报,就要杀人灭口,对方所图,绝非你那张价值十万块港币的出口服装订单。
阿远,你可知道,香江现在雇凶杀人,需要多少钱?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请城寨刀手出手,便宜的很,多则三五百,少则二三十,大把人干。
可刀见血容易,干净入鞘就难。
杀人之后,警队以及各方面都要摆平。
少则三五千,多则上万,来老夫手上买个人头去顶罪要一千五。
这是市场最低的价格,对方现在杀了三个人,想要善后,也要颇费一番。
你那张订单,总共才赚几个钱?
我虽然没做正行,可也知道制衣利润全靠走量,非暴利行当。
由此可见,对方背后牵扯到的利益,绝非仅仅是那几张服装订单。”
嘴上喝着茶,可吴城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心悸的杀人成本。
从利弊切入,吴城帮林远山分析一通,最后做出总结:“老夫的想法,如今你在白道顺风顺水。
一时得失,看破点,让他一步又何妨?没必要与对方纠缠这张订单。
赤脚需要用条命去搏,你小子都穿西装皮鞋了,就这点利益得失,不值得你继续查下去。”
林远山来前,想过许多种结果,连吴城避而不见都考虑到,就没曾想,这把杀人灭口当生意打算盘的老人,居然苦口婆心劝自己认吃亏,不要继续查下去。
看了一眼起身取来糕点配茶的吴城,林远山没有回答退进,反而问道:“吴老,您可是从中察觉出来,沪商与青帮大佬互相勾结?”
吴城猛然回头,眼神锐利,带着赞许,咧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小子,还真够滑头!
没错,我甚至还隐约猜到,是哪些老朋友出了手呢。”
说话间,吴城抱着一盒凤凰酥走回罗汉床,他打开铁盒,取了一块眯眼吃着。
坐在他对面的林远山,自然而然将茶壶搬到面前,接受开始冲茶。
吴城吃完两块凤凰酥,缓缓说道:“洪门是地,遍地生根;青帮是线,一脉牵命。地烂一寸还有草,线断一寸无再续。
自从杜月笙与李裁法,一个死,一个逃,失去丽池花园那块根基,青帮在香江看似鸟散,实际上,能打敢拼的狠手,主要落在三个人的手上。”
林远山没有打断,因为他知道吴城既然选择开口,以他的身份,就不会话说一半。
果然见到林远山沉得住气,吴城眼中再添赞许:“其中一人名叫柏松岑,上海闸北人,通字辈,当初在沪上做纺织品进出口的。
他略小我几岁,明面上,他在香江开了一家贸易行,实际上,他手头握着海外百货的买家,有能力豢养青帮打手,又有接触洋行买办以及洋行管事的条件。”
“另外一人姓祝,名竹桥,五十岁上下,他是沪上十八铺的人,同样通字辈。
这人是青帮正统码头体系里面的骨干,假如前面说的柏松岑只在青帮挂名,半路出身从商。
那祝竹桥就是青帮正统混混出身,他在沪上,算不上什么显赫人物。
可来到香江,他深得李裁法的重用,如今在旺角码头有很多间的货仓,代理一些船务。
据我所知,李裁法被驱逐出境,丽池一些旧部,都跑去投靠此人。”
“最后一个叫陈梅庵,以前在沪上给黄金荣打理财务的。
当年黄金荣与法国领事许多龌龊的勾当,他都有份参与。
目前,他在好几家沪上银号挂了高级顾问,说来泄气,当年这些人勾结洋鬼子在租界走私鸦片,我们这伙人还在香江提刀喋血街头呢。”
介绍完三个具有青帮背景的沪商,吴城翻身坐起,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小子,听完后可害怕?
这仨都是在十里洋场见过世面,南下香江,躲过本地黑白势力最少两轮绞杀,存留下来的积年老鬼。”
林远山笑而不语,冲出三杯工夫茶:“吴老,他们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我不管,可算计到我林远山的头上,不行。
不管他们是在黄浦江里游过泳,还是在维多利亚港里面洗过澡。
做生意有做生意的方式,出来混有出来混的规矩。
勾结洋人,欺负本地同行在信用证上的疏忽,改标准,抢订单,太下作!
何况,我那个工厂是半路接手的,原老板目前给我当厂长,他接这笔订单的违约金,被对面定得极高。
不想办法破了这一局,仅是被起诉,就能搞到我的工厂破产。”
吴城眉头轻皱,开口问道:“要不要我帮你出面?
我与祝竹桥经常一起喝茶,我出面帮你谈一谈,反正死的三个人是卖情报的手下,你与这帮沪上人,还没必要闹到不可开交的。”
林远山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的。
我已查到,我有个对头,应该与这伙人勾结在一起了。
与其坐看对头,借助这伙人的势利做大,不如我干脆一并铲除掉,免得让一步退两步,失了先手,步步踩空。”
吴城见状,哈哈一笑,指着林远山喊道:“好小子,你不出来混,可真他妈的浪费人才呀!
行,大家都是潮州人,胶己人无可能不支持胶己人。
这样,我给你点个人,你可以找那个人谈一谈,探探底,兴许还有意外收获!”
林远山疑惑问道:“谁?”
吴城缓缓说道:“你可曾听过一句俗话,黄浦江的潮水,还得分他三成利?”
林远山面露无奈:“吴老,这些沪上大亨搅动风云的时候,我恐怕还没出生呢,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谁?”
吴城继续笑道:“他叫狄俊达,我把他的地址和电话给你。
此人是沪上商会里面,少有与我们潮州人谈得来的一个人。
他崇尚西学,却颇有家国情怀,他与我说的那三个人,几次闹翻,甚至发生口角。
原因就是,当初蛙岛配合老美,断了家里航运,变相捅自己人的后腰。
因为这事,他对蛙岛极为厌恶。
相比那些主动靠拢,经常在沪上商会、沪上船运协会开口替蛙岛说话的人。
狄俊达回回反唇相讥,久而久之,他反而成为那伙人里面的另类。”
林远山听后忍不住笑道:“光头靠得住,母猪会上树,这个狄俊达看得清。
我是很好奇,都是从沪上南下来港避难的,这些沪商理应见识过光头反复无常的嘴脸,怎么会对他抱有信心呢?”
吴城直接笑了:“有些人记吃不记打,再说,这帮人在十里洋场习惯与外国人打交道赚快钱。
不少人妄想,哪日光头发威,他们能从香江配合,搞个从龙之功重回沪上呢!
毕竟,蛙岛背后有老美撑腰,有些人抱有想法,不出奇嘛。”
说完,吴城与林远山相视大笑,连连摇头。
显然,一老一少都对这帮人不切实际的想法感到可笑。
喝了两泡茶,时间已经快两个钟头,林远山起身告辞。
吴城送他出来,临走拍着他的肩膀:“有空多来城寨走动,潮州的年轻人里,像你小子这样有胆有识,踩着黑白中间界线,还能高歌猛进,真没几个了。
老夫很看好你的,反而你那个表哥阿豪,他选择的是另外一条路,你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林远山听了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吴老您呢,为何愿意这样帮我?说句直白点的,今天来城寨见您,我可做好准备,会被您老人家拿茶水泼脸赶走的。”
吴城哼了一声,站在五楼,要下四楼的台阶跟前:“老夫半只脚踩进棺材里面了,身处群狼环伺的九龙城寨。
难得遇到一只毛色雪白的狼仔,还不抗拒与老夫亲近。
左右是一点动动嘴巴就能给出的小方便和小情报,为什么我要拒绝卖你人情?
若是你与你那个表哥一样,一门心思想在泥坑里面打滚,捞一些污遭邋遢的钞票。
信不信?
今天你别说上五楼,你就是想踩上五楼的台阶,也是万万不能的。”
收起面上和善,吴城表情迅速冷了下来:“城寨内外,想攀附我吴城,给我做事,甚至当狗干脏活的人太多了。
老夫不稀罕!
我稀罕是你这种身家清白,游走在明暗之间,双手干净的人。
万一,哪天我时运不济,有实力,并且可能出手救老夫一条老命的,有可能就是你这种人。至于其他……”
吴城说到这里,看着站在三楼抬头望来的吴世豪一伙人,
他无声笑了笑,抬手推了一下林远山后背,自己转身走回会客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