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要斗就斗洋人
林远山带着铁头，快步走下台阶。
吴世豪带着傻老武、四眼文、大鸡和哑巴雄等人，冲上来将他迎住。
抬头看了一眼五楼，豪哥低声问道：“没事吧？”
林远山轻轻点了点头：“没事，喝了两泡茶而已。好了，豪哥，难得进城寨一次，中午你可得管饭。”
吴世豪咧嘴一笑：“没问题，照样去雄记潮州大排档好不好？”
站在一旁的铁头插了一句嘴：“这次该不会被人埋伏了吧？”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时至今日，不管是林远山还是吴世豪，社会以及江湖地位已非往日。
这趟过来雄记，义群人马直接包场。
几十个小弟在外面摆了六桌，里面一张大圆桌，吴世豪与林远山等人坐在这里。
知道现在林远山有了厂房，很快能够自称林生，类似这种聚餐的机会，日后只会越来越少。
今天难得见面，吴世豪吩咐，只管挑好的上。
众人吃到中途，吴世豪拍拍林远山的肩膀，走向雄记的后门。
林远山抄起烟盒跟了上来，雄记后门是条小巷，巷头巷尾，也有人盯着。
吴世豪敲出一支香烟，递给林远山，林远山接过点上。
兄弟二人抽了半支烟，吴世豪开口问道：“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
要不然的话，以你小子对江湖的警惕性和刻意保持的边界感，按理不该亲自进来见吴城。”
林远山捏着香烟，弹飞烟灰：“我知道不说，你也会去查，所以索性不瞒你。”
将自己买下顺昌成衣厂，先与香裕成结怨，对方可能勾结沪上人，修改检测标准，给自己工厂下套的过程，悉数跟吴世豪说了一通。
吴世豪听完咬着腮帮，一双三角眼，好像刀一样锋利：“什么沪商？什么青帮？老子一概不懂！
反正我现在兵强马壮，阿远，这件事你听吴城的，别再继续查下去了。
至于那个景华洋行，现在烧了太扎眼，你给我一两个月的时间，等我摸清里面人员出入的规律，派几个刀手去做事。
他们杀了三个，我们怼冧他三个。
先捞回本，然后再坐下来谈，草！”
林远山赶紧抬手拦住：“别，豪哥，你千万别乱来。
这件事情我告诉你，就是担心你冲动卷进来，放心，我有办法解决的。”
吴世豪抬眼看了林远山一下：“也行，大家一世人两兄弟，有需要我出力，你千万别客气，言语一声，马上就有人给你办事。”
林远山点了点头，两人站着抽完一根烟。
接着，吃完这顿酒，林远山就带铁头离开城寨。
与此同时，九龙圣德肋撒医院，外科病房内。
早上做完手术，现在到了午后，李四身上的麻药渐渐退去。
他努力睁开双眼，看到张楚杰坐在病床边，手持一柄短刀飞快削着苹果果皮。
“我没想到，接你这笔订单，开门红就打不响，反而踩中了大地雷。四个人出门办事，现在剩我一个活着。”
张楚杰沉默不语，削完苹果递到李四面前，认真说道：“吃苹果？不过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所以我替你吃。”
说完，他自己张嘴啃起苹果。
李四气得险些吐血，剩下抱怨的言语，突然忘记了。
张楚杰吃东西速度极快，咔嚓咔嚓不到二十秒，就将整个苹果连核一起吞进肚内。
擦干净手指，张楚杰看着李四：“吃街面这碗饭，挨打挨骂，瘸手断腿，甚至丢了命，那都是正常。
这些道理，不该我来说。
因为我已经洗脚穿鞋了，有站着说话不知道腰疼的味道。
现在我是想问你，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李四闭上眼睛：“阿正把我送进城寨救治，赶我出门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走一步算一步呗，可能等到出院，在街边开个报纸摊，当个报纸佬之类的，总之讨个生活就是了。”
张楚杰说道：“这样，阿正不要你了，我老板正好想自己组建一伙人手，去做你之前做的事。
现在他缺人带头搭台子，不如我介绍你去帮他做事？”
李四睁开眼睛，惊讶看着张楚杰：“杰哥，你没跟我说笑吧？我这样子了，林先生肯收我？”
张楚杰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驼背佬，连带刚刚的折叠刀，塞进李四的枕头下：“骗你有钱赚啊？出了院，直接去远山塑胶厂，二楼办公室找我。”
说完，张楚杰起身走出病房。
同一时间，林远山从九龙城寨出来，赶往跑马地的蟠龙道。
五十年代，大量南下的沪商，选择在蟠龙道毗邻蓝塘道一带，购入半独立的洋房定居。
这里算是华商中产，乃至中上阶层置产的首选，距离中环适中，街区又安静。
现在六十年代，轰轰烈烈挥金似土的沪上豪商已经大大减少，能够在此处定居的沪上人，比起巅峰时期，剩下不到一半。
林远山带着铁头赶到此处，按照吴城给的地址，按响其中一栋复式洋楼的门铃。
片刻之后，一个衣着整洁、面相慈祥的中年女佣从屋内走了出来，低声问道：“您找谁呀？”
林远山掏出名片递过去：“我想拜会狄老板，麻烦阿姐通报一声。
如果狄老板不肯见我，你就跟他说，是吴城吴老先生介绍我来的。”
“先生稍等一会儿。”女佣上前接过名片，转身走进屋内。
过了大约两分钟，一个身材中等，眉宇飞扬，看上去大约四十出头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亲自拉开围墙铁门，微笑对着林远山伸出右手：“林老板，你好，我是狄俊达。”
虽然惊讶对方的年龄，但是林远山反应很快，伸手与他握了握：“狄老板，我是林远山。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吴老他介绍您的时候说，黄浦江的潮水都要分你三成利，我以为你最少也得六七十岁了。”
狄俊达大笑，侧身让路，带着林远山走进屋内：“死老鬼给你下套，故意等你出糗的，我今年四十四而已。”
林远山吃了一惊，按照沪商南下的时间。
那就是说，此人在十里洋场，混出【黄浦江潮水都要让他三分力】的名头，还不到三十岁？
不得不说，战前时候，沪上英杰，确实犀利！
林远山跟着狄俊达走进屋内，正如吴城所讲，此人西学出身，屋内的装潢偏欧式，款待客人也用红茶。
女佣上了茶就退下，铁头知道他们要谈正事，也借出去抽烟，将谈话空间留给两人。
林远山开门见山，将事情经过，与狄俊达说了一遍。
狄俊达听过之后，默了片刻：“按理来说，我是沪上商会的人，有些话从我嘴边说出来，着实不合适。
可林老板如今遇到的事情，又让我实在看不过眼。
我最讨厌的就是，做生意归做生意，是输是赢，不至于置人死地。
偏偏有些人总改不了当初在沪上动辄见血的流氓派头，把帮会那套过时货夹杂在生意里面。
最恶心，还有他们专门盯着和同胞争食。
哼，真有能耐跟洋人斗去，中国人斗中国人，没出息！”
狄俊达越说越气，果然正如吴城所言，这人虽然学的是西学，却对洋人颇为不齿。
谈了一会儿，狄俊达开口说道：“能被那三个人推出来当枪，景华洋行背后的操控者，资历绝对不深，最多是我这个岁数，而且必定有青帮背景。
阿远，青帮跟你们本地洪门不同。
在港青帮人员，自从李裁法被驱逐出境，基本成为一盘散沙，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反而陷入垂死挣扎的疯狂境地。
只要钱给够，不缺孤注一掷，跳出来给人当刀的蠢货。
你刚刚说的，修改检测标准这件事，他们当年在沪商玩了不知多少次了！
其实，你猜测由买方把电报打到天祥公证行，省略打去工厂那一份。
只是猜中一半，这样做法，痕迹太明显，我就认为，他们买通英籍买手，也就是英国百货公司该笔订单的采购人员，将电报打去怡和洋行进出口部门，由怡和洋行驻香江进出口贸易主管转交天祥公证行，制造出买卖事故。”
林远山听到这里，立即回道：“也就是说，境外买手将补充检验标准的电报，打给中转机构怡和洋行，再由怡和洋行转交给天祥公证行。
天祥公证行是如今香江，怡和、太古两大洋行合作最深的第三方检测机构。
双方有长期业务合作关系，境外客户的检验委托，可以由怡和渠道对接。
如此处理，可以把黑锅安在信息传递疏漏上去，属于商业事故，并非蓄意构陷，对不对？”
看见林远山短短时间，就明白自己话中内容，狄俊达哈哈大笑：“对，就是这样子。
所以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怡和洋行香江分部，合规检测总监，肯·泰勒，就是重要环节之一。
但是，你找他是没用的！
因为就算你将所有东西查出来，不管是申诉还是起诉，都赶不及你的交货期。
所以你现在想要解决这件事情，只有一个方法：先固定证据，调出天祥公证行接收检测标准电报的底单，其次把事情捅到伦敦怡和总部以及英国百货公司总部。
你不要在香江这边闹，没用的，只能适得其反。
你必须要懂得，怡和伦敦总部稽核部以及英国百货公司总部采购稽查组，绝对不允许海外分部职员私下勾结，篡改贸易规则。
这样会损害到他们的品牌商誉，容易被各国商人集体抗议。
我能说的，就是这些，具体如何去英国处理，你自己想办法。
时间有限，今天我就不留客，祝福你，从伦敦胜利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