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隔着一条街的证据
距离最终发货日期,还有十天的时间。
林远山从狄俊达家中离开,立即赶回远山塑胶厂。
除了道上的力量,两家工厂的管理层,悉数被他召来开会。
徐家父子第一时间赶来,事关工厂生死,徐顺昌连续没有合眼,他本就有高血压,这次直接病倒,进来开会,还是徐景生用轮椅推他进来的。
顺昌厂接连遇到危机,徐景生被迫成长起来,据说,这几日已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习管事了。
接着赶来是张楚杰,他安置好李四,本想找林远山汇报。
这次真是凑巧,刚刚回到远山塑胶厂,就遇到林远山摇人商议对策。
眼看人来的差不多,等到许能从车间过来,林远山清清嗓子,将自己四处奔走,查出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一听事情有进展,林先生对如何破局,也有了头绪,徐家父子齐齐松了一口气。
徐景生忍不住开口:“要不这样!我们以顺昌厂的名义,向天祥公证行发一份正式的书面申请,要求借调那份电报单?”
这话刚开口,坐在轮椅上的徐顺昌,立即摇摇头:“阿生,你想的太简单了!
天祥公证行是第三方检测机构,只对委托方负责,人家没必要配合我们工厂提供相关材料的。
何况,这种海外买家发来的新检验标准电报,属于他们内部业务档案。
人家一句‘对检验结果若有异议,请与买方交涉,本行恕不提供内部存档。’,就能把我们的要求打回来。
至于怡和那边,你更加不要有想法。
按照林先生查到的消息,那个鬼佬肯·泰勒,十有八九与景华洋行存在勾结。
你这个提议,相当于打草惊蛇,是最不理智的做法。”
徐景生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提出建议,第一个出来反驳,居然是自家父亲,瞬间颇为沮丧。
林远山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没事,谁也不是生下来就能懂得做生意,慢慢学。”
说完这些,林远山开口说道:“直接与天祥对接,这条路走不通的。”
张楚杰举手问道:“要不,我们通过警队的关系?比如说,找韩探长或者雷探长?”
许能果断摇头:“阿杰,香江目前,没有商务仲裁,也没有强制调档的政府机构。
我们没办法仅凭一个猜测,就让警队出具强制令,去闯他们的库房翻档案。
因为,天祥是英资企业,韩探长、雷探长他们对付普通工厂主和普通商户手拿把掐,去跟背后站着英国人的天祥公证行掰手腕,是掰不过的。”
林远山轻轻点了点头,这个时代,外资公证行三分天下,分别是天祥、sgs瑞士通用以及bv必维。
后面两个,一个是主做欧洲和美国,一个主做航运和大宗商品。
天祥几乎包揽香江制衣、塑胶等轻工业品出口的验货市场,这种随时能卡本地工厂主喉咙的巨无霸。
说句泄气点的,徐顺昌他刚刚指点儿子的时候,其实高估顺昌制衣厂了。
正常的结果,徐景生调用电报公函送过去,在门房就会被丢进垃圾桶,人家连拆开看都不屑看的。
这个时候,铁头忍不住问道:“要不,找威哥或者烂命彪,选一两个手脚伶俐的遛进去,把那份底单借出来?”
这话一出,林远山当即瞪了他一眼:“借?是偷吧!
铁头哥!我说了多少遍了,动脑子不是你的强项,我亏你想得出来这种馊主意。
偷窃行为,就算得手,电报原件就变成了赃物,即使内容百分百真实,一旦上法庭,对方律师也能反对呈堂。
法官很大概率,拒绝接纳这份原件作为证据。
而且,参与这事的整条线,所有人都会被对方反咬一口,背上刑事风险。”
众人一听到这里,纷纷愁眉苦脸。
这就是1964年的香江,事情一旦涉及到洋人,就会变得极其棘手难办。
在场除了许能与徐顺昌,其他人,要么吃街面饭的小混混、要么处于底层卖力气的车夫、再或者就是纨绔公子。
连林先生的秘书都是小飞女,妥妥一个草台班子,看似热闹,实际上,大部分都是社会边角料。
这也是林远山,突然将所有人召来开会的目的。
其实,具体如何做,自从他见过狄俊达,在回来的路上,心中已有腹稿。
公司好比一条船,不能一直依赖他这个船长一人掌舵。
从大副、二副、水手、再到轮机船员,个个都得跟着进步才行。
眼见没人再提出没建设性的建议,林远山轻咳一声:“从天祥那边入手,大家不用想了。
从明面来,天祥没必要配合我们,从暗处做,却有极大的风险。
所以,我们的目光,不能放在天祥,而是放在大东电报局……”
话没说完,许能激动说道:“老板,您是说,电报局那份存根?”
林远山笑着点头,其他人疑惑看向许能。
许能推了一下眼镜,大致给众人介绍了一下林远山的想法。
在60年代的香江,大东电报局算是这个城市,独一无二的国际通信寡头!
你别看它是私营企业,却手握总督府授予对外电信专营特许牌照,垄断了香江海底电缆、国际电报、国际无线电报的业务。
这家企业成分很特殊,既隶属英资特权体系,偏偏不是政府部门。
它一共有两处核心物业,一个是水星大厦,位于中环干诺道,归属中区警署管辖,大东电报局的行政、商务、客户接待以及英籍高管办公室都在那边。
林远山盯上的,是位于尖沙咀中间道10号,九龙电报机房大楼,也就是国际电信大厦。
这边有大东电缆接收机房、电报存档案库房、海外电报纸质抄本以及每日电报接收登记簿。
最关键,这边管理人员都是华人,没有英籍高管盯着,比较容易伺机取得那份由英国百货公司打来、临时修改检测标准的电报存根。
等到许能将大东电报局介绍一番,众人精神一振。
最怕没方向,现在有目标,大家劲往一处使,就不会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可接着,林远山又说出一个,让大家着急的问题:“别高兴得太早,大东电报局对于海外进来的商业电报存留是有周期的。
据我所知,一共三个月。
根据上次那个王姓检测员提供的消息,天祥收到新检测标准在两个半月前。
也就是说,再过两个礼拜,大东电报档案库房,就会依照工作惯例,销毁这份存根。”
注:这个时代,用电脑存储不切合实际,纸档必须定期销毁,要不然仓储是一个大问题。
林远山看了一眼张楚杰:“大东电报局每日接收的海外商业电报极多,我现在需要那份电报具体日期以及收发编号。
阿杰,你去找扁担威,让他请那位王检测员帮个忙。
直接告诉他,不求他从天祥档案库里面偷取原件,也不要求他抄录副本。
只需将接收日期以及收发编号抄出来就可以,给人家一点钞票,别让人家白白冒险。”
张楚杰应声点头,提起公文包跑出会议室。
打发阿杰去处理此事,接着林远山宣布散会,让众人好好消化今天所得。
当天下午,王健恒犹如平日那样,从天祥公证行下班回家。
自从上次被绑去深水埗码头,这几天,王检测员上下班都紧张得不行。
他不仅害怕再次被绑架,而且还担心自己泄露电报存在的事情暴露,会被公司开除辞退。
好在,三天过去,安全无事!
王健恒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决定,今晚买只烧鹅加餐,顺便给自己压压惊。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发生了。
正当他从中环乘坐天星小轮回来九龙,提着烧鹅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时,神打辉嘿嘿笑着,带着两名手下将他围住。
王健恒笑得比哭还难看:“辉哥,我什么都没说,您怎么又来找我了?上次,你们不是保证,后面没有我的事了吗?”
神打辉揽住王健恒瘦弱的肩膀,掏出一根香烟塞进他的嘴巴。
接过对方提在手上的烧鹅和公文包,递给两个手下,神打辉不容王健恒拒绝,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烟:“王先生,别紧张。
临时有件事情,需要你帮下忙。
放心,这次不会让你白忙活的,而且,也不是什么掉脑袋的事情。”
王健恒吓得腿都软了,抱住路边电线杆:“辉哥,别再搞我了,我一个打工仔而已,我真是帮不了你们的忙啊!”
神打辉不容分说,将他从电线杆扒下来,塞进一部黄包车。
车夫发足狂奔,拉着车子,飞快朝着深水埗码头方向跑去。
没过多久,王健恒再次来到上回那个仓库。
扁担威亲自给他端茶,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问他要不要来份干炒牛河垫垫肚子。
如此态度,让王健恒越发惊慌。
过了一会儿,张楚杰从办公室出来,两句话,吓得王健恒站起身:“王先生,我们需要那份英国百货公司秋冬季女装新标准电报的具体日期以及收发编号。大家好朋友,帮帮忙,在天祥档案室抄出来。”
王健恒连连摇头,嘴唇哆嗦:“不!不行!张秘书,这种事情被查出来,我饭碗保不住的!”
张楚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事!像你这种人才,天祥不要你,过来帮我老板做事,他不会亏待你的。”
王健恒嘴巴张了张,突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站在一旁的扁担威,顺嘴补了一句:“如果嫌弃工厂上班无聊,来给我当白纸扇也行。
我身边的师爷,刚被调去工厂管账,我这边缺文职人员呢。”
王健恒埋下脑袋,内心想到:我好好的天祥公证行白领不当,跑来给你一个黑老大当师爷?这事别说用脑子,用屁股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眼看他装起哑巴聋子,扁担威的脸黑了下来。
他对着神打辉打了一个眼色,神打辉走前一步,掏出短刀,嘟的一声直插王健恒双腿之间。
王健恒被吓得往后一仰,整个人仰倒摔在地上。
看着插在条凳上的短刀,他连忙点头:“我做,我做!”
神打辉骂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拔走条凳上的短刀。
张楚杰扶起王健恒,掏出一张驼背佬,塞进他的西装内袋。
神打辉举起一个相机,咔嚓一声,将两人交易画面拍了下来。
王健恒啊啊指着相机,脸色苍白如纸。
神打辉收起相机,淡定说道:“不要吃惊,只是想留下你一个把柄而已。
只要你把那份电报的收发编号和日期抄出来,底片还给你。”
王健恒有苦难言,只能点头说道:“我尽量、哦不,我保证抄出来。”
知道这个家伙胆小,眼看火候差不多了。
张楚杰让神打辉安排人手送他回家。
临要出门,阿杰开口叮嘱道:“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在天祥公证行附近那家翡翠茶餐厅等你。”
王健恒无奈点头,坐上送自己过来的那部黄包车。
目送车子朝着码头出口跑去,扁担威对着张楚杰说道:“这个人胆小畏事,我现在很担心,他会坏了大事。”
张楚杰想了想,缓缓说道:“就是因为他胆小又窝囊,在天祥公证行里面是一个小透明。
由他去做这件风险不大的事情,才比较容易成功。如果换一个精明点的,今天就不是那么好拿捏了。”
“也是。”扁担威点了点头。
隔日中午,距离天祥公证行一百米的翡翠咖啡厅。
王健恒故作镇定,推门走了进来,他打量了一下,发现坐在里面卡座,抬头看着自己的张楚杰。
稍微定了定神,他大步走了过去,路过张楚杰的卡座。
他迅速掏出一张纸条,丢在空位子上,随即自己走到后面一个位子坐下,点了一份a套餐,埋头吃了起来。
张楚杰没有多话,捡起纸条,买单起身离开。
一个钟头后,尖沙咀,大东电报局机房大楼外。
林远山与张楚杰坐在对面马路一个咖啡厅内,望着对面那栋灰石外墙的楼房。
端起咖啡杯,林远山呡了一口,皱眉说道:“英国百货公司发来那份修改质检标准的电报,从海底电缆上岸,就在这栋大楼里面译出来,一份送去怡和洋行,再由鬼佬肯·泰勒转去天祥公证行,另外一份留底,现在就躺在对面楼内的档案库房内。”
张楚杰低声问道:“林先生,现在我们拿到收发编码和接报日期,不如找里面的人买出来?
每日电报那么多,这份东西不起眼的。
反正两个礼拜后也要销毁,我们钱给够,不愁没人做!”
“呵呵,哪有那么简单。”林远山缓缓摇头:“能开档案柜翻出这份电报,只有那几个管事。
你说的没错,每天留存上千份电报,抽一份出来,不去查,没人知道。
可你有没考虑过,有资格动那东西的人,薪水和岗位福利,超过香江90%以上的华人白领,一旦事漏,不止丢工作,还要吃官司!”
“啊?那怎么办?”
“有办法,可对我来说,很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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