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束手无策,及时雨来
听林远山说棘手,张楚杰颇为意外。
在他看来,短短三四天,林远山调动现有人力物力,能够查到这里,并且还有下一步的计划,已经十分难得。
换做其他人,基本和徐家父子或者苏岳几个一样,认栽低价交出订单了!
林远山没让阿杰疑惑太久,缓缓开口解释道:“这里,归于油麻地警署辖区。
油麻地是大油水区,颜童算是大探长,黑白两道称他为颜爷。
我与韩森探长结盟之前,九龙城寨许多事,都是默认由颜童跨区办理。
因为他本人在福义兴还有一个红棍的身份,不仅拥有潮州帮的背景,身后还站着潮丰商会会长。
黑白双重背书,让颜童在城寨里面很混得开。
加上原九龙城探长陈兆棠退休在即,根本不在乎颜童从油麻地伸手过来。
反正他本人没本事管九龙城寨,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城寨有事,黑白两道都去找颜童,无人理睬九龙城警署。
之后我将森哥从湾仔调到九龙城警署,他是东莞系警员的领头羊,以前被梁沛压着没办法,现在有了自己话事的警署。
很自然,他与颜童,就涉及九龙城寨的案子发生摩擦。
因此,我无法通过森哥的关系,从警署渠道,让大东电报局配合办案,调出那份电报存根。”
有得必有失,与韩森交好,就与颜童交恶,张楚杰缓缓点头。
林远山端起咖啡,再喝一口:“其二,假如我没与林家发生间隙,这件事也不难办。
林家是潮州银号中的佼佼者,与潮丰商会会长同个阵营。
我让潮哥请林老爷与对方打声招呼,由那边吩咐颜童做事,今天你我坐在这里喝咖啡,那张存根主动送到跟前。”
听到这里,张楚杰彻底明白了林远山所说的棘手。
“通过警方,是最稳妥的方式。
如果动道上的力量,就与铁头哥昨天开会所说,派人进天祥档案室偷取一个道理。
东西沾了泥,就见不得光。
我要带去伦敦,与英国百货公司、怡和洋行两家稽查部门打交道的。
香江这个城市,在英国人眼中是什么位子,我不说,你也心里清楚。
一个香江商人,跑去伦敦控诉一件他们英国人可能参与的商业陷阱,仅是如何让他们接受我的投诉,已经是个头疼的问题。
要是连证据都是非法取得,你猜伦敦那帮鬼佬理不理我?”林远山嗤笑一声,放下咖啡杯。
张楚杰听完,也感觉难办,他低声劝道:“林先生,您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要是早一个月爆雷,那会儿,您与林家关系极好,找林少爷打个招呼就解决了。
实在不行,我们认衰一次,最多让出这张订单,做生意嘛,起起落落很正常的。”
林远山笑了笑,没有回答。
因为,他突然想起,那日周咏珊所讲的两句话,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与张楚杰一起饮了这杯咖啡,时间已经傍晚。
大东电报局大门,开始有员工陆续下班出来。
林远山喊来咖啡厅的人,给了一点钱,打听对面大东电报局的情况。
这家咖啡厅开在大厦对面,平日周围几个英资背景的公司,多有员工前来消费。
咖啡厅的人看林远山他们穿着西装,相貌气质不错,以为是想找业务或者想找工作,如实给出不少情报,其中就包括每日工作最繁琐,最无聊的库房管事的姓名。
林远山记了下来,带着张楚杰起身离开。
当天晚上,远山塑胶厂。小洋楼二楼,林远山独自坐在书房。
眼前的便笺纸上,写着大大一个九字,距离工厂发货日期,只剩下九日。
将白天打听得来,有关大东电报局档案库房管理员苏景尧的名字下,重点划了一道杠。
白天在咖啡厅,他与张楚杰所讲,是正大光明取得电报存根的难处。
实际上,到了迫不得已时,林远山也不是不能行险。
他有打算收买苏景尧,让对方将电报存根拍个相,清洗好相片以及底片,赶往伦敦进行下一步计划。
此举,不是通过官面取得存根,只是短期内,林远山能想到的唯一一条路子,算是下策。
因为自己这次去伦敦,肯定要想办法闹大,才能逼怡和洋行以及英国百货公司出手彻查。
伦敦那边查起来,怡和洋行香江分部的合规检测总监肯·泰勒一定要被牵扯出来。
苏景尧能在大东电报局当库房管理员,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收买他冒着丢饭碗的风险做事,这笔数不小。
其实,还另有一条路子,林远山目光,转到桌上一张名片。
卢国静,卢文锦律师楼的执业律师,也是卢文锦的第五子。
卢家主卢文锦,五年前亡故,现在接管律师楼,扛起卢家旗子的人是他三弟卢文慧。
卢文慧身兼行政局非官守议员,还在立法局拥有席位,是目前港英体制最高层级华人代表之一,也是少数能够直接面见港督的华人。
除了双重非官守议员,卢文慧兼任大量政府咨询委员会委员,堪称权贵中的权贵,他的影响力,比潮丰商会会长、东莞商会会长这些华人巨富还高出一个阶层。
能让林远山想起走卢家路子,关键是卢文锦海外学成归来,他以善长调节华洋商业纠纷,以无畏权势,以维护在港华人利益著称。
卢文慧继承兄长遗志,依旧用律法精英,走为民请愿的路子。
林远山设想通过卢国静,当面与卢文慧陈情,这位卢家家主,有可能出手相助。
因为。揭穿勾结洋人,给华人设套的商业阴谋,能给卢家带来极大的民间威望。
问题在于,此事的背后,有沪商的影子。
卢家以律法立家,立场虽说偏向华人,但是沪上人也是华人啊。
卢家很可能袖手旁观,保持中立,这条路子,林远山只有50%的把握。
回想之前在侨信银号,林少潮所言之事。
林景堂与周锡禹,有意让自己充当潮州商帮与东莞商会私下沟通的桥梁。
加上最近沪商静极思动,沉寂十来年的青帮骤然冒头。尤其是后者,刚重现江湖,为了掩盖景华洋行内情,居然连杀三人。
林远山大约猜得到,以林、周二人在商界级别,恐怕早就察觉到沪商想要闹事,自己当初被选中,应是两大商帮用来应对此事的棋子。
思前想后,林远山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挑!真是丢人!亏我在开会那时,还骂铁头哥出馊主意。
没想到,居然有一日,我需要用他的憨计?”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声,铁头低声说道:“远少,林少爷来了,他在楼下呢!”
潮哥?
这快九点半了,他从中环过海来找我做什么?
林远山心生疑惑,应了一声等等,顺手将便签纸和名片收进抽屉。
可走到门口,他眼珠一转,转身回来,把便签纸重新取出,摆在书桌上。
接着,他拉开台灯,调整灯罩,将灯光射在便签纸上。
担心这样还不够起眼,他拧开钢笔,在便签纸上划拉出一些毫无规则的杂乱线条,将烟灰缸里面的烟头洒落在台灯下面,还把烟灰吹开,滚得满桌都是。
做完这些,奸人远揉乱头发,拉皱睡衣,一副心力交瘁的糗样,拉开了书房:“铁头哥,你怎么让潮哥在楼下等着?还不快去请他上来?”
迎面看到一个沮丧失意的林远山,铁头就被吓了一跳:“远少!这、这啥情况啊?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一边说话,一边鬼头鬼脑朝着书房瞅着,铁头哥低声嘟哝,“黎秘书也没跟你回来呀?”
林远山脸色一黑,抬腿踢了他一脚:“脑子想些什么呢?怎么可能是珠珠?我是为了正事烦恼。快去!”
铁头不敢多嘴,赶紧下楼将林少潮带上来。
林少潮永远都是卖相特好的贵公子造型,面带微笑,跟着铁头走进书房:“我说,这么大的书房,居然省电开只台灯?咦!”
震惊看着沮丧坐在书桌前面,双手抓住头发的林远山,潮哥紧走几步,掏出单片眼镜,上下瞅着:“什么情况啊?
啧啧啧……啧啧啧……怎么搞得如此狼狈?
喂,我老豆想见你一面,看你这副鬼样子,不如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否则回去被他瞧见,搞不好,他以为我从哪家鸡档把你翻出来的呢。”
林远山长长叹了一口气:“伯父想见我?潮哥,你等一下,我换套衣服。”
林少潮摆了摆手:“去吧去吧,我在楼下等你,左右不差这么一会了。”
林远山拉开椅子起身,走出书房。
他前脚一走,潮哥好奇捡起桌上的便签纸,一脸嫌弃抖掉上面的烟灰,凑近台灯看了起来。
……
林远山梳洗换衫的期间,林少潮回到楼下,坐在沙发与铁头和小兔说话。
“阿远那家伙这几天是不是很难捱?
我听说,他在长沙湾的制衣厂,被人坑了一张价值十万港币的订单?
只不过,凭这个奸人的能力,不至于为难成那副鬼样子吧?”
铁头赶紧开口:“不是呀,林少爷,今日远少叫了我们一大群人开会,这次真是很难搞啊。”
小兔满脸担忧说道:“开会的时候,我还在学校上课,没有参加,不知详情。”
林少潮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看到林少潮若有所思,铁头和小兔不敢开口打扰。
大约十分钟后,林远山换了一套新衣服,扶着扶手匆匆下来:“潮哥,伯父是长辈,长辈相邀,不敢拒绝。
不过,我们先把话说清楚了,这会儿九点半了,在这个时间,他点名见我,到底有什么事想谈?
如果是上回那件事,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我不是懒得过海,我是怕万一惹到伯父生气……”
林少潮瞪了他一眼:“啰嗦什么?凭侨信帮你起事,我老豆叫你晚上过海去宵夜,你也得给我过去!
快走快走!磨磨蹭蹭!
我包了一艘私人汽车驳船在红磡码头,按钟点计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