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打太极和打太极不一样
五六十年代,红磡码头过中环的专营汽车渡轮,最晚班次是七点半。
类似林少潮这种有钱人,如果想半夜连车带人过海,只能自己包小型汽车驳船。
不仅花钱多,还得有关系。
因为经营这门生意,多是字头大佬。
故而,一听潮哥这话,林远山立即判断得出,林景堂要见自己,所谈之事,绝对不小。
乘上林少潮的平治220se,林远山一路上都在盘算,等会见到林景堂,该如何应答。
大约四十分钟后,平治车稳稳停在白加道9号,林家门口。
林远山与林少潮各自推门下车,他抬头望着面前占地甚广,带有花园的二层洋楼,内心不是震撼或者羡慕,而是感触里面那位创建侨信银号老人的老辣。
刚在上山的途中,林少潮有对他介绍山道两侧的私人别墅。
林家的邻居们,不是政府高官,就是银行大班,潮哥他可能说者无心,可是林远山却听者有意。
这可是在一九六四年,林景堂传统潮商出身,却能够早早认清华人富商在香江上流社会的生态位,主动把家搬到周围基本都是英国人的半山区。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侨信银号在接下来的银行改制风潮中,应该占有一定优势。
有大少爷带路,林远山在林家仆人们的问候声中,大步走进林家大宅。
刚进门,林少潮指着满屋摆件,对着林远山低声说道:“这些古董字画,都是我老豆的收藏,没有什么值得看的。
等下我带你上楼,我有一套英国进口胆机唱盘,还有专门从美国托人买的密纹唱片,那个才是我们年轻人时兴的消遣……”
这话还没说完,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客厅传了过来:“可是阿远来了?阿潮,还不快点带客人进来,老是卖弄你那套破机器了。”
林少潮拍拍林远山的肩膀:“快走快走,老头子在催了。”
两人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只见一个身穿棉麻睡衣的老人,精神抖擞,正打着太极拳。
林远山站在林少潮身后,微笑喊了一句:“伯父。”
林景堂嗯了一声:“坐吧,阿潮去冲茶,我打完这套拳再来跟你们说话。”
两人不敢多言,走去沙发坐下。
林景堂在太极拳上颇有火候,一套拳打完,收起架子,略微调了一下呼吸,双眼烁烁,走了过来。
看到林少潮翘着二郎腿,把茶位让给林远山,老头脸色微微一黑:“不像话,哪有客人上门,却让客人冲茶的道理?”
林少潮嘴硬解释道:“我上次冲茶,被这小子和陈伯好一通嘲笑。
阿远冲工夫茶技术很好,让他冲,再说,他是晚辈,冲茶给你喝,也说得过去。”
林景堂摇了摇头,坐到林少潮对面的位置上:“阿远,你可知我深夜叫你过来,是何用意?”
林远山手上一顿,接着稳稳冲出三杯茶汤:“晚辈斗胆,试着猜猜。
您老让潮哥过海,接我上来太平山,肯定有要紧事谈。
上回在侨信银号,我已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愿,以伯父的档次,您不至于赘言再提那件事。
所以,今晚叫我过来,应是知道晚辈遇到难处,想用我的弱点,让我低头就范,对不对?”
话说到这,林景堂眼露赞赏,扶着颔下胡须笑道:“好好好,不愧是被人叫做奸人远,你小子呀,不仅奸,脸皮也厚。
上次拒绝老夫的好意,这次在老夫面前,也敢摆出这副不卑不亢的表情,将自己心虚掩盖住。
明明前路堵死,今晚愿意跟阿潮过海来见我这把老骨头,其实就是有意想找找活路,却还死鸭子嘴硬,摆出一副别想要挟你、让你低头的态度来。
我说阿远啊……”
说到这里,林景堂看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儿子林少潮:“如果阿潮有你小子三分不要脸。
我也不用这么头疼,一把老骨头还得熬到半夜,跟你这只小狐狸打太极。”
林少潮指着自己哎了一声:“阿爸,你骂那个扑街就行,扯我做什么?再说,打太极拳是你的爱好,今晚没他来,你也是要打拳的。”
林景堂哼了一声:“平日的太极拳,跟今晚的太极拳不一样。”
说完,他看向林远山:“你现在应该知道,那次阿潮在侨信银号跟你说的事,与你现在办的事,其实没冲突了吧?”
林远山用茶夹在林家父子面前各摆一杯,试探问道:“沪商?”
林景堂再次笑了起来:“很好,果然没有选错人。
没错,在你那家制衣厂被人算计之前,这帮沪商已经蠢蠢欲动,频繁在香江轻加工出口业,对多家工厂以及公司下手了。
所以,不要认为我想算计你!
我这把岁数了,只有阿潮一个儿子。
将来侨信银行交给他,只要他不赌钱不瞎折腾,给他找一家稳妥的妻族配对,一世富贵,终归跑不了的。
不能说,他好不容易认识一个有能耐的朋友弟兄。
我这个当爹的,不帮他维持住你们的情谊,还故意挖个坑把你埋掉,斩下儿子未来一只胳膊吧?”
说完这些,林景堂竖起眉毛,对着想要开口狡辩的林远山骂道:“扑领母!
要不是看在胶己人的份上,你以为侨信会给你那么多的便利?
你占好处的时候就装老实,需要你出来担点责任的时候就缩回去。
如果我真想跟你计较,你以为把那几万块钱贷款平掉就能解决得了的吗?
家乡出人才是好事,我是惜才,才不忍将你毁掉!
否则,以我在香江经营几十年的人脉,你真是以为,你来香江三个月,搭起来那个小盘子,就能顶得住我发飙?”
越说越气,老林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林远山自知理亏,任由这老头喷着,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伯父,当初潮哥他跟我说,让我来做勾连东莞商会以及潮汕商帮的枢纽。
这种责任,比山还高,我来香江不到三个月,我哪里扛得起来嘛?
第一时间选择拒绝,不也是担心做不好,坏了你们的大局?”
林景堂呸了一声,竖起眉毛骂道:“你小子与李一城,一个奸诈,一个虚伪。
李一城用只做生意,只做纯粹商人,不分华洋的屁话糊弄我老头子,你小子却是摆明信不过任何人!”
骂完林远山,看着不停摆手喊着,“不要吵不要吵”的林少潮。
林景堂将儿子一起骂:“你这个逆子,也是不中用的。
倘若你有这只奸人远七分能力,这次事情,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把你推上桌去。
大风险有大机遇,瞧瞧你,连打太极拳跟打太极拳都分不清楚,生块叉烧都比生你强。”
林少潮本来劝架的,平白无故挨了一通骂,当场懵逼了。
好在,他平日里也被林景堂骂惯了,不到十秒恢复过来。
动作娴熟上前帮老豆揉胸口,抚后背,林少潮对着林远山喊道:“真被你小子给说中了,老头被你气坏,还不快点道歉?”
林远山抓起茶壶冲茶:“道歉如果有用,伯父不会大半夜让潮哥拉我过海。
好啦,说点实际点的吧。
伯父,您两次开口,这次更是亲自邀约,说到底,还是事情风险太大,你担心潮哥扛不住,要我替他上擂,对不对?”
林景堂闻言,哼了一声,双手一震,将林少潮推开。
老头抖抖衣领,哪有刚刚那副被林远山气得半死不活的模样。
一见这副阵仗,潮哥骤然觉得,自己清纯得好像一朵小白花,感情闹了半天,这俩全他妈在演?
林景堂缓缓说道:“要不要给你写份保证书,保证你打输了,老夫出手捞你,别让你糗得太难看?”
林远山轻轻摇头:“这种事,怎么可能落在纸上?
再说,事到如今,我只知道对面是沪上人,景华洋行那个对手的名字叫什么,我还不清楚呢。”
林景堂眉头一皱:“你查了几天,就查到那份电报存根?”
林远山闻言一怔,林景堂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包大前门拆开,朝着二人分别丢了一根。
“阿爸,这烟太次了……”林少潮颇为嫌弃。
林景堂哼了一声:“你以为很容易搞到?老庄给的呢,抽个念想,知不知道?”
点上香烟,林景堂缓缓说道:“景华洋行的实际操控者,姓顾名景元。
他父亲名叫顾舜卿,正统青帮通字辈。
顾舜卿在北角,开了一家南北行,他倒是不愿意顾景元做这些事。
无奈,此事起因,得归溯到沪上船王于世亭的身上。
于世亭与我们本地商帮,很多年前,已经一种默契讲和了。
大部分沪商,这十几年来,也都安稳谋求发展。
不能说,大家完全没有矛盾,做生意嘛,肯定会有摩擦,可都在互相克制忍让,争取不搞到双方面上太过难看。
只不过,有一些蠢货,总认为他们沪上人是大都会出来的,必须处处高人一等。
生意,必须先他们吃饱吃腻,等吃不下去,还有剩余,才可以丢出来,给其他人吃。”
林远山听到这里,颇为意外:“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不过,如果您说的那些,是当初的叱咤风云的沪上大亨,我就不觉得意外。”
林景堂哼了一声:“屁的沪上大亨!
那帮在战前,卷走一堆国难财,逃来香江的奸商。
经过两次商战,现在不是破产,就是死于非命,除了于世亭,哪还有什么真正的沪商大亨?
这次出来闹腾的,是当年在沪上地位不上不下,妄想坐等于世亭咽气,乘势出来争沪商龙头的老混蛋罢了!”
“哦,原来是一帮二流货色。”林少潮听到这里,松了一口气。
林景堂瞪了他一眼,“不要小看敌人!你没经历过那些沪上刚来香江,挥金似土的大豪气,哪知道这帮人的底蕴?
是二流货色没错,可最弱一个,能量也不差于我们林家。这样的老家伙,这次蹦出来,一共三个。”